教育是一个等待的过程

标签:      2016-11-29 11:24:20
文章来源 / 原创
文/office

教育是一个等待的过程

李盈滢

2009年,我离开大学校园,正式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。在毫无经验准备和心理准备的情况下,我接手了当年的初一(4)班,开始了班主任生涯。

回想这四年的班主任工作,似乎就只有些班级管理的平凡琐事,要细说的话实在是太冗长无趣。至于印象深刻的事,倒是有一件——

这件事发生在2010年夏天,在我带的第一个班级里。这个班级里有一个特别调皮的男生,他是典型的“动手型”人物,跟别人沟通喜欢搭配上肢体语言,跟男生交流就勾勾肩、捶捶手臂,跟女生交流就捏捏脸、扯扯头发。那一天,天气炎热,学生们情绪都挺躁动,纪律委员站在讲台上维持纪律。这个男生一进教室门,就跟纪律委员“交流”起来,勾着人家的肩膀不撒手。纪律委员呢,本来就看这个经常违纪的刺头学生不顺眼,现在又被他冒犯了班干部的尊严,于是一用力,把他推开了。这个男生没防备,被推撞到黑板旁的柱子上了。他疼得一龇牙,火气蹭得就上来了。他心想:我一个在少林学校练过武术的人,平时都没人敢碰我,你小子居然这么大胆。于是他朝纪律委员大喊:“你玩真的是吧!”接着就扑过去,跟纪律委员扭打起来。纪律委员虽然是个高高壮壮的男生,但却没练过武术,也没打过架。因此两人的对战结果可想而知:纪律委员光挨打了。这个男生下手也狠,居然拿教室里的扫把棍子来当武器,打断了两根扫把。班上的同学都害怕,不敢上前阻拦。当我接到通知,赶到班上时,架已经打完了。通过班长的口述和监控的画面,我了解了整件事情。当即通知两位学生的家长到校,把那个男生暂时交给级长,带着纪律委员到医院验伤治疗。在医院等待的过程中,我是慌乱的,在我整个23年的生命里,都没有直接接触过暴力事件,没想到当班主任的第一年,就让我遇到了。尽管我的指尖已经在颤抖,但在受伤的学生面前,我还是得强自镇定,表现出一副冷静的样子,安抚学生的情绪。万幸的是,纪律委员伤势并不重,受力点都集中在背部和上臂,他又够强壮,没有被打成骨折,只是红肿瘀伤。这个结果让我彻底松了一口气。

回到学校,两位家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我。调皮男生的家长一脸横肉,满手金戒指,夹着个黑色皮包,对两个孩子打架的事不以为意;纪律委员的家长黑着脸,极力克制着情绪,礼貌地向我表达了他的愤怒和不满,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。经过一番教育和劝导,调皮男生的家长不怎么真诚地给对方家长赔了个不是。纪律委员的家长虽然心中还有气,但他看在我的面子上,还是没有追究下去,带着他的孩子离开了。暴发户家长跟我打了声招呼,也走了。于是,整个会客室就剩下我和那个调皮男生。

我盯着他,想着我该怎么教育他才能防止再发生暴力事件。这时,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。刚才还梗着脖子,一脸“我没有错”的犟脾气学生,居然红了眼圈,流了眼泪。他站在我前面,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泪水,无声地哭泣着。人的情绪也许是会传染的。我看着他默默地流着泪水,自己也感到喉咙发紧,鼻子发酸,有想哭的冲动。我尽力压制着这种软弱的情绪,清清嗓子,用一种冷静的口吻对他说:“你可知道,如果今天纪律委员是受了重伤的话,你会有什么后果?如果对方家长追究起来,你可就不是被批评那么简单了。……大家都是同班同学,百年修得同船渡,能在一个班学习就是一种前世修来的缘分……”我用从老班主任那里学来的教育话语,软硬兼施地劝导着他。他还是站在我面前,无声地拭擦着眼泪,没有点头,没有回应,我不知道刚才的话他有没有听进去。该说的我已经说完,正想再重复给他说一遍。他却忽然抬起头,哽咽着对我说:“老师,我……对不起你……”

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我感动万分。我颤抖着嘴唇,想对他说写什么,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,因为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视线。我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,经历了慌乱无助、强自镇定后,突然迎来了理解和包容,之前被压抑着的软弱与委屈,随着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。我知道一位老师在学生面前不能软弱,但是胸腔内那些复杂的情绪不停地翻涌着,让我无法控制住泪水。于是我撇过头,压抑地哭泣着。那个男生站在我的前面,边抽泣边跟我解释:“我并不想……不想打他的……我只是……想跟他玩一玩……”他的那些断断续续的解释,我其实没有在听,有了刚才那句话,就足够了。我想,无论他多调皮,他最终都是我的学生,是我用心去爱的孩子,今天他能意识到我的难处,以后也一定会理解我和配合我的。

然而,浪子回头的故事并没有出现在我和他的剧本里。接下来的日子,他变得越来越调皮,越来越叛逆,违犯校纪校规的行为屡屡发生,我批评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。到了初三第一个学期期末,他因为考试迟到,被我拉到了教务处主任那里。这件事之后,他对我简直就是只剩下仇恨,每次他站到我面前,不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,就是眼睛望着天花板,根本不看我一眼。我也不管他,该批评就批评,该叫家长的叫家长。我那段时间对他已经不抱希望了,以前那认为他会理解我的念头也早就灰飞烟灭。我完全把他定义成一位无药可救的差生。我想:等到中考毕业后,你就不是我的学生了,咱俩也不会再见面,所以现在我也不怕得罪你,看咱俩谁能耗得过谁。

终于熬过了中考,他毕业了,我想以后再也不用对着这个调皮男生了。谁知道,下一年的中考前,他回校看我来了。

刚看到他的时候,我真有点不敢相信。人的确还是那个人,但精神面貌改变了很多,那一头桀骜不驯的金毛,变成了黑发小平头;那整天弯曲着的背,现在挺得直直的;暗黄的脸色依旧,但脸上的神情却是平和亲切的,进办公室的时候彬彬有礼,不仅懂得敲门报告,而且对每一个老师都打了招呼说“老师好”。跟我聊天的时候,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完全消失,甚至表现得有些腼腆。他告诉我他现在在一所私立高中读书,是班上的学习组长,还学了吉他,打算为高考挣点分数。我看着眼前这位礼貌腼腆的男生,完全无法跟以前那个调皮捣蛋的混世魔王重叠起来。我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真的是XXX吗?怎么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?”他也不好意思起来。他挠挠头说:“坦白说,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。自从中考成绩出来之后,我就不断地检讨自己,为什么以前不好好学,要等到没书读了才知道后悔呢?后来我爸用了很多钱帮我买了个学位,我就下决心要用功读书了。现在我才知道,以前我们班简直就是个天堂,真想回到初中再重来。”听着他的这番话,我知道,他已经发现并正在履行自己肩负着的使命了,他开始有了责任感,知道了履行责任时的艰难。

那一天的谈话,让我看到了一位少年的成长,仿佛一只毛毛虫蜕变成了蝴蝶。这只蝴蝶诞生的过程曲折异常、历时弥久,我足足等待了三年,才终于看到他破茧成蝶、展翅飞翔的美好。我想,在我以后的教育生涯中,我都会永远记住:教育是一个等待的过程,我只要多一分耐心,少一分急躁,终究会看见学生破茧成蝶的。